一个人

一个KoKI

【凯源】《等》

一丝一嚎一棵树:

王源觉得造化这东西太强悍了,有时强行给你一个意外,甚至来不及有半点逃避。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前进,从意大利都灵飞往北京。头等舱里很安静,大都在平躺着休息,王源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飞机毯拉到胸口,手上翻着一本琴谱。


曾经嗜睡的人,如今却多了个入睡难的陋习。


前面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身西装,看背影很是精英,王源从琴谱后露出一双眼睛,多看了那个背影几眼。


空姐走过那人身边,被他叫住,貌似有什么需要,侧过头在交涉着。


只是……那个侧脸……


王俊凯?


浅浅一眼王源就认了出来,一颗心如飞机失事般无止境地下坠。


他怎么会在这里?


空姐似乎注意到了来自王源方向的目光,转头时王源连忙用琴谱挡住脸装睡,于是等到王俊凯也顺着视线看过来,便没有注意到王源。


十多个小时的旅程还剩下将近一半,王源竖着耳朵确认着前方的动静,交谈声消失了约十分钟之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把琴谱移下来,迅速地收拾了一下,拉起飞机毯盖过头顶,窝在座位里装死。


千万不能被他看到!正好小睡会儿吧。


只是一闭眼,方才那张侧脸就自觉地在脑海中铺开,眉眼间透着年少时没有的干练锋芒。


你终究不再是那个呲着虎牙整日笑得灿烂的少年了。是啊,我们都变了。


快到北京的时候,机舱里陆续有了动静。乘务组的人再次前来挨个确认安全带。一个空姐正走到王俊凯身边,另一个急匆匆地跑过来,“冉姐,后座那个乘客已经蒙着全身好几个小时没有动静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哪个?”


王俊凯觉得挺好奇,便将头探出座位顺着两个空姐走过去的方向看去,的确是如她们描述的那样,那个人直挺挺地躺着,还真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空姐上前低头叫了声“先生”,毛毯下的人猛地一抖,一双白皙的手从毛毯顶端伸出来。


两个空姐见状松了口气,王俊凯也摇了摇头打算回正身子。


只是扒着毛毯边缘的手慢慢下滑,那头睡得蓬乱的发型下,一张熟悉的迷糊脸不谙世事般探了出来,让他再也移不开视线。


重见天日的王源带着些起床气揉了揉眼睛,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即往王俊凯的方向看去,目光一下子撞上了那人紧缩的眉头,吓得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完了……蒙了一路到头来还是被发现了……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王源的脑海一片空白,他不确定王俊凯那个皱眉的意味,不确定着陆后会面对怎样的状况,唯一确定的是,七年了,自己就这样,仓皇地和他重逢了,没有任何准备。


广播开始提示已经到达北京。他看见王俊凯起身,背对着他取包,找准了这段间隙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枚戒指,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最后套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起身随着其他人往外走。


“你就不能等等我?”背包的带子从后面被人拽住,一个比当年更低沉更有磁性的声音从耳后传过来,王源瞬间便不知所措了,只能僵在原地。


你就不能等等我?


这分明是自己当年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


舞蹈训练完,王俊凯喊着王源我带你去吃面,自己甩着书包冲在前面,王源在身后喊:“你就不能等等我?”


……


王俊凯先学会了真假声的转换,而王源每次练完高音嗓子总喊得生疼,嘶哑地抱怨王俊凯学得太快,“你就不能等等我?”


……


王俊凯中考进了南开高中部,训练的日子,两个人一起放学骑单车去公司,一个总在前面骑得飞快,时不时放开一个把手冲身后打一个极响亮的响指,王源咬着嘴唇认真地追赶到公司,气喘吁吁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等等我?”


……


王俊凯如愿地保送了川音,他的音乐变得更加丰满而有内涵,组合也因为他自己作词作曲的一系列作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王源捧着高考复习的辅导书,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还是那句“你就不能等等我?”那次,王俊凯破天荒的回答了,伸手揉了揉王源的头毛,说“我在川音等你。”


王源抬起头,突然无法直视那双温柔的眼睛,伸手推掉了头顶的手,“都多大了还揉我头!我可是有清华北大梦的人!”红透了的两只耳朵却让王俊凯笑得更加灿烂,改用双手继续蹂躏他的头毛。


之前走过的七年,足以酝酿出某些心绪的变化,比如——你和别人不同。


寒假之前两个人通电话,王俊凯得意洋洋的说自己用第一学期课余时间把成都好玩的地方都摸遍了,等将来王源学弟到了成都带他好好玩。


不过比起玩,王源更关心吃的方面,那边大笑三声之后,戏说放心吧,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的口味我能不知道,到时候保证带你去吃的都是你中意的!


听到“在一起”三个字时王源心中一揪,故意开着玩笑说,“撒子?咱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千玺知道吗?”


王俊凯也就顺着这个玩笑往下编,“怎么不知道,他不是咱俩的孩子吗?”


说到底总归是个玩笑,王源又在心里巩固了一遍,是的,只是个玩笑……


但是,也不妨碍他为了那个人放弃自己的清华北大梦转而以川音为目标。




后来的变化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一直不怎么靠谱的公司发展了那么多年之后,出了最不靠谱的状况。高层在各自的利益驱使下严重分化,一部分人负气出走成立了另一家文化公司,正好最早进公司的王俊凯先前的合约到期,续约时因为种种内部的鱼肉争夺,合约到了新公司的手里。


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切已成定数,无谓的抗争只会造成自己单方的违约,作为学生,他们还没有那个力量。


解散这个词是任何组合的雷区,当年在广州,尚格云顿先生曾经提过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团员内斗而分开,那时候还天真的相信只要三个人心一直齐着,就分不开的,却原来,解散有那么多的不可抗力。


千玺给王源打电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异样,而间或长长的停顿和低低的叹息却无一不暴露着他内心的颓丧。


“你跟小凯联系了吗?”


“出事之后,还没有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有跟我联系。”


“他应该放寒假了吧?没回重庆?”


“回了,本来都约好了周六出去玩的。”


“周六?”


“嗯。”千玺的诧异是可想而知的,经纪人之前说起过,周日王俊凯会回公司收拾一下他的东西跟大家告个别,约好的日子,却偏偏是倒数第二天。“千玺,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小凯分开奋斗,我们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我,小凯,我们都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况,可是现在的我们能做什么呢,只能面对了。也许,未来还会有别的机会重新开始。”


可是,那不一样……


周六。


王源从寒假补习班翘了课,一早上拖着睡眼惺忪的人去轧马路,为了不引人注目,挑选的路都是那些街角深巷,擦肩而过的多是晨练的老人。


重庆的冬天并没有冰冻三尺,但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流逝,也就顺带着觉得周围寒冷了。


走到一个小广场,两人才大致上聊了一些将来的打算,都没怎么走心,看到广场上一个小三轮拖着简陋的音响摆出了熟悉的“二元一首”,王源撞撞王俊凯的胳膊,“我们去唱一首吧?”


“呵,好啊,还唱人质?”


“不是,蒲公英的约定。”


王俊凯意味深长地愣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王源递来的话筒。


……


一起长大的约定


那样真心


与你聊不完的曾经


而我已经分不清


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半首歌唱完,才有一些人聚集过来,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叫出了两个人的名字,王源拉起王俊凯的手就跑,冲过两个十字路口后,抄小路来到公司楼下。


“你干嘛不唱完?”


“有人认出来了啊,再晚我们就走不了了。”


那一刻王源听不到王俊凯的心声,“我反倒希望我们就那么一直被困在那里,困在一起。”


“你回去吧,小凯,我上公司有点事。”到这时候王源才放开了两个人一直握着的手。


“好。”伸手揉了揉王源的头发,“别太沮丧,我在川音等你。”


王俊凯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王源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什么在晨风中闪烁,缓缓地蹲下来,口中反复哼唱着“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直到声音带上哽咽,他才承认自己是哭了。


那是王源人生中第一次与王俊凯的别离,并不是见不到了,而是曾经那个共同的梦想,分叉了。


在公司的控制下,舆论把这次事件粉饰成了王俊凯的单飞,组合还是留了下来,变成两个人,而他本人,也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王源隔着屏幕觉得那人笑得比在自己身边的任何时候都要收敛,正要感叹各自的身不由己,却听到有记者提到了自己和千玺的名字,立刻把声音开到最大。


“跟他们就……还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嘛,会一直联系的。”视线突然直视着摄像头。王源一怔,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王源,你答应过考川音的,别忘了啊,学长等着你呢!”


一辈子的……好兄弟?等着我?可是小凯,离开了那些肆无忌惮的暧昧,我怕自己找不准跟你相处的模式了……


从那天开始,无论公司或粉丝怎么要求,王源总回避着一首歌——我们曾在一起。那个“曾”字,戳得人心疼。


第二年三月底,没有那个在身边提醒自己“不要嗓子了?”的人,王源因为赶着新歌的进度,练习强度过大,咽喉严重发炎,加上并发的呕吐让胃酸回流,最后给声带留下了永远的后遗症,一度连出声都极为困难。


周折了一个多月,医生最终还是对他和妈妈摇了摇头。


不靠谱的公司选择了放弃他,其实在王俊凯走的时候,公司的重心就已经在一个更年轻的组合上了。


久违地拨通了王俊凯的号码,听到那个依赖了那么多年的声音时,一颗心终究溃不成军,隔着电话从无声地流泪到艰难地嚎啕,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哭。


王俊凯一直听着,直到那边传来挂断音,王源的情况,刘志宏早就告诉他了,只是那时有个团队项目,指导老师破格让大一的他加入,几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就耽搁了几天。最后排了一下日子,给王源发了短信,这周末我回来。


直到晚上回宿舍躺下,才收到回复——小凯,你别来,公司最近没有我的安排了,我正好一心准备高考,考完再说吧,拜托了,别来!


王俊凯实在揣测不出这条信息的意义,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一有风吹草动就求助老王的王源,也会拒绝自己了……




这次见面就这样一拖再拖,其间偶尔会发发信息,却不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


一直到王源高考结束,有一些决定也已经和公司及家人商榷完毕。


王俊凯下了火车就看到出站口的不锈钢栅栏上挂着一个好久不见的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而那双脚也不安分地一下下轻踢着栅栏,哪里像个高中毕业的人啊!


出了车站轻轻走到王源身后。重庆已经很热了,他把自己塞在一件宽大的T恤里,显得更加瘦削。王俊凯不知是怎么了,几步靠上去,一只手绕到王源的额头,从后面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一句“我回来了”,让原本受到惊吓的王源一下子安定下来,喷在耳边的气息带着重庆灼人的温度,很烫,很暖。


“小凯,我饿了。”沙哑的声音从嘴边溢出,王俊凯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居然,那么严重。


两个人在以前常去的面馆坐下,点了相同口味的面。


而王源始终接受着王俊凯那一目了然的掺杂着心疼的目光,终于别扭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你能不能别那么看着我。”


王俊凯嘴角稍稍松弛了一下,把先端上来的面推到了王源面前,“公司怎么说?”


“还能怎么样?我现在不能唱歌了,坐等合约到期,然后……”


“嗯?”


“我想专心练钢琴。”


听到这个提议,王俊凯悬着的心突然有点放了下来,“哦,那你还是来川音嘛,到时候就是李云迪的嫡系学弟。”


“呵,好啊。”王源吸了吸鼻子低头吃面,升腾的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热。


“对了,千玺怎么办?”


“他说他也不想续约了,还说将来总归还是以舞蹈事业为主的,目前的话,时刻准备着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


“十年之约,我们居然连一轮都没有走完,你们两个……”


“又不是你的错,吃面吃面。”王源拿起桌角那罐辣子,眼看着就要往面上撒,被一把夺了过去。


“你不要嗓子了是吧!”


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是一愣,王俊凯自责地看着对面的人,他分明看到王源原本只是泛红的眼眶开始积聚一些液体,可下一秒那人又笑得人畜无害,“小凯,你别那么紧张,笑着跟我玩一天嘛,好歹我还长得那么帅,不是一无是处啊!你这样我真的会觉得自己好惨的。”


“呵呵,好。”这大概是王俊凯长这么大扯过的最痛的笑容,都说十指连心,这次是嘴角连着心。明知道对方在死撑着,却只能配合着他死撑。




避开了那些嘶吼系的游玩项目和少女系的逛街购物,王俊凯发现所谓的“玩一天”也就剩下带着王源散散步四处看风景了。


最后还是王源提了一句“你给我讲些大学的事情吧。”


王俊凯突然开心起来,“那可有的讲了,准学弟这么迫切想要了解大学的情况,学长我觉得很欣慰啊!”


“呵,讲讲吧。”王源一笑带过,听着王俊凯眉飞色舞地用“就”和“就是”连贯出一个个或冗长或简短的趣闻,而每一个故事里,都没有自己。


就算没有我,你还是能笑得那么开心,那就好。


夜深了王源才被王俊凯护送到他家楼下,却面对着不知道该谁先转身。


王俊凯觉得今天的王源有点奇怪,好像除了对自己的声音外,还有别的烦恼,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最后,是他先开口,“今天你也走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过几天去外婆家,等你填完志愿我们再出来一起玩。”


王源突然问他:“小凯,我们两个唱的所有歌里,你最喜欢哪一首?”


“嗯?我……最喜欢的话,我们曾在一起吧。”


“哦,这首啊?”为什么偏偏是这首?“我再唱一遍给你听吧。”


王源不等对面的人开口,兀自用沙哑的嗓音开始清唱,“我们曾在一起,总有太多故事,每一天……咳咳……每一天阳光轻轻洒下梦想在起舞……”高音的对方,他已经无力唱准了,甚至能感觉到喉咙有些超负荷的疼,但还是忍着一切情绪唱到了最后,“就算哪一天要分离,请不要哭,我不哭……”


在泪腺爆发的前一秒,王源突然冲上去拥抱了王俊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冲进了楼道口。


留下王俊凯傻傻地愣在原地,那个背影,就像下一秒便会永远消失一样,一抹眼角,莫名地居然落泪了。




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照着想好的剧本循序渐进。


王俊凯到外婆家之后特地找当地的老中医求了一贴护嗓的良方,等药抓齐了他兴冲冲地发信息通知王源自己回去的日子,让他准备好接驾,可是左右等不到回复,打电话也没接。


一些焦躁的不安从心底升起,而且很快便得到了应验……


等再回到重庆,他已经找不到王源了。


邻居说,他们全家都出国了;千玺说,他也很想知道王源的去向;公司说,好像是意大利……


所以,所谓的川音、学弟、约定,统统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那个背影,就真如预感的那样,从王俊凯的生命中消失了整整七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陪我喝杯咖啡吧。”两个人保持着后面的人拽着前面的背包带的姿势沿着机场的落地玻璃慢慢走。王俊凯从他的视角看王源的发旋,觉得自己还是比他高一些的。


“我知道了,那,你先放手啦!”


沙哑的回答让人觉得恍如隔世,王俊凯突然有些怀念以前常做的那个动作,抬起抓着背包带的手在王源头顶轻轻的蹭了几下,随即手落到对方的肩膀,往前跨了一大步揽着他往咖啡馆走去。


而王源,根本无暇在意这些举动,现在的他只觉得每跨出一步就离刑场近了一步,前方应该是有一场名为王俊凯的暴风雨,不可避免。


点单的时候王俊凯习惯性的打了个响指,感觉那么熟悉,却悠闲得让人觉得可怕。


“小……小凯……”


“对了,你转哪班飞机回重庆?”


“下午,六点的。”打结的舌头勉强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改签吧,我明天回去。”


“啊?为什……”


“因为你就算不改签,今天也走不了的。”强势的语句一字一顿砸在王源的耳膜上,他若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唉,经验证明,王俊凯用这种语气说出的话是无法推翻的,起码是王源无法推翻的。


“好吧,那我现在就去。”


“急什么?一会儿千玺过来,改签晚点我陪你去!”


“哦,千玺他,怎么样了?”


“挺好的,有自己的舞蹈工作室,很多大型演唱会都找他的团队排舞,他今天飞去香港,提前来机场跟我碰个头。”


“那就好。二文他们……”


“王源,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怎么样!?”


王源被突然抬高的分贝吓到,他看到王俊凯的神色掺杂了太多的情绪,总之都是坏情绪,一下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脸越埋越低,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下使劲转着左无名指上的戒指,其实一念之间就能取下来的。


“嘿!”易烊千玺这个点出现算是拯救了降至冰点的尴尬气氛,他以为这个低着头气场为负值的人大概是王俊凯他们公司的下属什么的,于是挤着王俊凯坐下来,“小凯,你等很久了吧?”


“千玺?”


“王……王源?”


千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着的嘴几乎能吞下一个……茶叶蛋。他机械地转头看着王俊凯,一脸“你从哪儿把这人挖出来的”的诧异表情。


“你这些年跑去哪里了?”千玺一上来就把王俊凯憋到现在的问题问了出来,手越过餐桌想去拍一下王源的肩膀,谁知差点碰翻了他的咖啡杯,后者连忙伸手将杯身扶住。


“等等!”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人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王源的左手腕,往自己面前拖,力道大得吓人,怎么也无法挣开。


指尖泛黄的茧。


以及无名指上刺眼的银白色


良久的沉默长的有如一个世纪,耳边传来飞机起飞时刺耳的轰鸣声。


“你……结婚了?”唇齿摩擦,王俊凯几乎是用气息送出这四个字的,那颗从来输不起,从来没有疲惫过的心上悬了一根摇摇欲坠的针。


王源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根针准确地落下,刺穿,不着痕迹的疼痛一寸一寸地蔓延着……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王俊凯的手指,一根根离开王源的手腕。


嘴角有一丝抽搐,最后只是挤出一句,“没事,你们继续聊。”


他把波澜不惊的侧脸留给千玺,而正对面的王源却清晰地看到了满眼的殇,尽管他很快把脸转向了窗外。


可是,那个表情,明明不是王源记忆里那个王俊凯应该对这件事做出的反应啊!


不经意的看到,随口问几句,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加几句作为兄弟的祝福,这才是王源下飞机时临时构建的剧本。


他喜欢王俊凯,七年前那个杂糅着温柔和霸道,一直引领着自己的王俊凯。


在意大利的七年,他从网络的每一个角落关注着王俊凯的一切动态,领过多少奖,澄清过多少绯闻,哪一年写了什么歌,哪一年开始涉足模特行业,哪一年接拍了什么电视剧电影,所以他问他千玺怎么样了,二文怎么样了,却唯独没有问你怎么样了,因为烂熟于心,不需要问。


七年的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反而是让这份喜欢历久弥深,无法从心底剥离。


如果说七年前的失控只是在夜幕下冲过去短暂地拥抱对方,他实在难以想象压抑了七年之后的会有怎样的失控。


所以,用一个戒指,一个谎言,将自己的心锁住,就算那些祝福会是最残忍的禁锢,也好过被对方察觉之后讨厌自己。




“王源?”千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哦,我高考之后申请了……”偷偷瞄了一眼王俊凯,没有任何反应,“我申请了都灵音乐学院,正好我爸调去那边工作,就全家一起过去了。”


“唉。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会跟小凯一样报川音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王俊凯不爽地“啧”了一声,转过来用面瘫脸对着千玺,“千玺你是不是该去安检了,把东西留下你先去吧。”


“可是我还有很多话……”


“下次再说!”


“我的咖啡……”


…………“打!包!”


“额,算了,请你喝吧,给。”千玺又往王俊凯的手里塞了点东西,无奈的跟王源告别,“我想小凯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先走了。这是我的名片,记得联系我!”


转身的时候还故意不小心嘟囔了一句,“还有两个小时呢就赶我。”瞬间感觉到背后的寒气,拖起他的旅行箱便消失了。


留下的两个人,四目相对,却又立马错开,王俊凯一低头又看见无名指上的戒指,莫名一阵烦躁,胡乱地搅动着自己杯里的咖啡,最后把勺子往桌上一拍,“你还喝不喝?”


“啊?”


“拿包,去改签机票!”


“哦。”王源不知道自己哪里冲撞了他,只能怯怯地顺从着王俊凯。




出租车在中环堵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小区的门口,一路上没有任何对话,直到下车王源才一辆害怕被卖掉的表情警觉地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


“千玺的房子,他刚把备用钥匙给我了,晚上我们住他那里。”


“一起?”


“不然呢,千玺又没有两套房子。”


王源又语塞了,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


“小凯,这附近有没有……”


“没有酒店!”旅行箱滚轮拖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俊凯转身,眉头紧紧皱着,“王源,你现在是在躲我吗?还是七年前你就为了躲我!”


“我……我……”


“你慢慢组织语言,最好一会儿有什么说什么……包括,你结婚的事!”


这场暴风雨来得有些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王源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点了根蜡烛,跟在王俊凯身后踏进了电梯。




千玺的房子对于独居来说算是很宽敞了,布局简约干净却又不失档次,家具和墙壁统一的米黄色色调显得十分温馨。


七年或许是会让人成熟不少,但一些骨子里的小性格不会改变,比如对陌生环境的好奇。王源进了门之后就一直眼珠子打转打量着四周,嗯,沙发不错,嗯,茶几也不错……


王俊凯看着这个画面出神,恍惚中像是看到了多年以前在声乐教室的第一次见面。老师把那个白嫩的小孩儿领到教室里,他也是这样四处好奇的打量,看了一大圈才注意到站在教师正中间的大活人,连忙拘谨地朝老师看了一眼,没等老师给两人介绍,王俊凯就操着正宗的重庆口音说,“我叫王俊凯,你叫撒?”


“你好,我叫王源。”对方乖巧的回答。


“我们都姓王撒!”王俊凯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一下子笑得没了眼睛。


大概连时间都无法相信,两个人已经兜转了十四年……


“千玺这儿不错嘛!”王源突然转过脸,嘴角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浅浅笑意,不过在对视上王俊凯的双眼后,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家也不错。”小声的嘟囔并没有让对方听清。


“啊?”


“咳咳,没什么,饿了吧?”


“有点。”晚饭点早过了,岂止是有点!刚刚在出租车里王源的肚子就已经战鼓擂擂了。


“好吧,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啊?可是……我饿……”


那诚实无辜而委屈的大眼睛在王俊凯看来实在有些犯规!


“你不是说有点嘛?那就不是太饿喽!”继续抬起下巴扮老虎样。


“我错了,我很——饿!”很字被他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惯用的撒娇模式。


“唉……”最终还是缴械投降了,“你看会儿电视,我做点吃的。”


“你做?什么时候学的?”


王俊凯闻言一愣,脸瞬间拉了下来,冷冷地丢下一句,“大一那年!”兀自走近了厨房。


怎么又生气了?


王源立在厨房门不远处,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低气压,拉开冰箱门,切食材,架锅开火,动作流利得十分漂亮,入迷地看了半天才想起那么一回事。王俊凯曾经说过等他上了川音两个人可以在学校附近合租个小房子,王源嘲笑说才不要两个人天天靠外卖生活,那个时候王俊凯似乎回了一句,“那我勉为其难学一下呗,多一个技能不吃亏!”


一句本以为是玩笑的话。


他居然……真的学了?


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太过耀眼,刺得人心疼。


王源把自己挪到窗口看夜景,脑海中乱得犹如楼下街道里忙乱穿梭着的车灯。这么多年,无论心外多么的光怪陆离,心里却始终简约得像千玺的房子,一目了然住着王俊凯。


七年前,七年后,放弃,逃避,需要再重复一次吗?


捏着那枚宽松的戒指,一寸,又一寸,缓缓向指尖剥离……




“看什么呢?开饭了。”王俊凯煮了两碗简单的面条,煎蛋的时候外套上不小心溅上了油,给原本烦躁的心情火上浇油,也没等王源回答,只是把面条往餐桌上一摆,自己闷闷不乐地拉开凳子先坐下吃开了。


王源默默地把戒指收进裤兜,走到餐桌边坐下,对面的人没有抬头,似乎吃的很专心。


面条的香气扑鼻而来,真的是一碗普通的面条,只不过出自不普通的人手里。


他把它视为能从王俊凯这儿得到的最后的温暖,或许等把一切说清楚,就真的失去他了……


“你慢慢吃,我先去洗个澡。”


这边还举着筷子在发愣,王俊凯却已经迅速解决完了自己的份,这么多年忙碌的节奏练出了他每一顿饭都快速解决的习惯,所以才会到哪里都带着胃药。


“哦,好。”


卧室的门一开一阖,王俊凯拿着自己的行李消失在门后。


王源看了看紧闭的门,回头又看看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碗,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居然已经离得这么远了……


所以,你真的那么在乎那些答案吗?说不说都无所谓了吧?


起身走到卧室门前站定,里面还响着浴室潺潺的水声。


这样子,就算是说过了吧?


王源伸手贴在门板上,思忖了良久,幽幽地开口,“小凯,你一定是因为我没有遵守川音的约定而生气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妈还劝我留在国内来着,是我,执意要出国的……这么说你是不是会更生气?”


“我们一起唱歌的日子,有多久?……算上出道以前,有七年呢。”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在我的前面,不远,却总有些距离。什么都是你带着我,看着那么优秀的你,我就觉得自己有了方向。”


“可是,我明明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尝试追上你了,偏偏老天爷让我的歌唱路戛然而止。”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每天各种冰凉的仪器伸到喉咙里检查,那种感觉想起来,就会想吐,妈妈白天要上班,我自己一个人在病房里写子鱼隔三差五给我送来的高考复习卷子,我的喉咙……连自言自语都疼。”


“嗓子毁了,当时钢琴也并不是非常出色,那样的我,离你太远了。”


“你或许无法理解,但我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能唱歌的王源,凭什么站在王俊凯的身边。而你的存在,也只是随时提醒我现实的落差罢了。就像一个瘸子跟一个健全的人一起走,尽管他们是……好兄弟,但是瘸子总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会妒忌,会不安,会愧疚,这样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开心。”


“所以我想,分开了才好。我带着我的缺陷,我的自卑,去过看不到王俊凯的生活,在另一条路上重新奋斗。对你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不过是少了一个有些依赖你的人而已。”


“我在都灵,但是我知道你得了很多奖,知道演了电视剧,知道你演了电影。啊,对了,两年前你的电影来都灵首映的时候,我在广场的大屏幕上看到采访的新闻了,那是我们最近的一次,看到那么春风得意的你,我知道,你过得很好,那就行了。”


“我……啊!”


突然被拉开的门猝不及防,打断了王源的腹稿,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从门内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人拖了进去。


后背和门板碰撞出不小的声响,只在腰间裹着一条浴巾的王俊凯两手死死地箍住王源的肩膀,眼神里的怒气肃杀得可怕。


原本刚准备洗澡发现找不到浴液,正好出浴室想打电话问千玺,谁知道电话没拨却听见了王源自顾自的滔滔不绝。


原来当时他心里有那么多的压力,竟就这么一个人憋着,心疼地听到最后一句,无名的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那个人没有看到自己当年的重视与守护,没有看到后来满世界的寻找,没有看到自己为了能在显眼的地方让他看到而四处迎合,生生地将土霸本色消磨成了镜头前的处事圆滑……


在那个频繁的梦里,少年们喜欢玩追逐的游戏,绕着一块草坪一圈又一圈地飞奔,负责逃跑的那一个率先投降,摊在草坪上吐着舌头喘大气,阳光直直地投射下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王俊凯在他身边坐下,凑上去细细地数着睫毛,突然有一种吻上去的冲动,从那一刻起心底就多了个最大的秘密。


因为喜欢才会更加呵护,因为喜欢才会想尽办法要把他弄到身边,因为喜欢才会更加无法接受他的不告而别,因为喜欢……才会在知道他结婚的消息时,心痛的无以复加。


“好笑!我过得很好?王源,这样的话从一个不告而别的人嘴里说出来不觉得残忍吗?”


“你都听到了?”


两人此时的姿势让王源的脸瞬间爬上一丝红晕,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只是低了头也很糟糕,对方的身材不能说太有料,但好歹也是个标准的艺人body,不禁暗暗地动了动喉结。


“你说呢?”


“对不起……”


“对不起?你这是为了什么在道歉?说我过得很好?我看过的很好的是你自己吧!七年没个音讯,一回来就告诉我你结婚了!如果没有这次在飞机上的偶遇,再过个几年你是不是会抱着你的孩子跑来我面前让他喊我叔叔?啊……不对,你根本就不打算再见我的。”


“不是这样的。”王源在这样的质问面前毫无还击之力,只能紧抿着嘴,指甲重重地掐在自己的掌心。


“不是哪样?王源,但凡你有一丁点把我放在心上。”——就算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也好——“也就不会藏着人生最大的两个决定只字不提了。我真是想不通,即使你选择了出国,结婚那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不告诉千玺,不告诉所有这些为你担心的人,你什么时候心肠硬成这样了!”


“其实,我没法告诉你们。因为……是假的。”


“什么假的?”


“结婚啊,是……是假的。”王源的声音弱得可以媲美蚊子哼哼。


愤怒冲过的头脑总是不怎么灵活的,王俊凯听完这句一怔,“假结婚?难道你被家人包办了?”


“什么呀?!我是说,我没结婚!”王源再次抬起左手,光秃秃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被对方一把抓住,又盯着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


“呼——”豁然觉得心中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王源别扭地把手抽回去,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嘴角微妙地一抽。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结婚了?”


“我……我……”又开始结巴。


“嗯?”


“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王俊凯突然放了手,玩味的表情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转身从床上拿来自己的手机,按照当年一起在节目里玩的传炸弹游戏一样,随意设定了一个倒计时,“炸弹爆炸之前说出来。”


说罢,折磨人的“咔嗒”声就开始一秒一秒地侵蚀王源的心理防线。


两个人对视着,时间走得不紧不慢,王源却承受着足以窒息的矛盾,最后,炸弹声响的同时,他的理智也一并被炸上了天,终于用英勇就义般的表情配合出了那句深藏已久的话,“我喜欢你。”


“七年前喜欢你,七年后还是喜欢你,所以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控制和你的安全距离,不然我怕……”


“你控制个屁!”王俊凯一拳击在门板上,巨大的声响贴着王源的耳朵。


记得清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被他吓到了,本能地闭紧了双眼,几乎是同时,王俊凯的嘴唇霸道地贴了上来,辗转着在王源毫无血色的双唇上攻城略地。


“唔……”王源服帖地由着他的动作,这一下子的信息量太难消化了,脑海中不禁开始自动回放从飞机上到门板上的变化过程。


“你能不能专心点!”王俊凯只抽空怒吼了一句,又立马把嘴唇贴了回去,这一次终于得到了生涩的回应。




“咕——”响声之后王源的手赶紧捂住自己的肚子,但是王俊凯已经笑出来了,确切的说,是哭笑不得。


分开的嘴唇还带着灼人的温度,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不是刚吃完面条吗?”


“我还一口没吃呢。”


“呵,那我洗澡了,你去吃吧。”打开门把人放出去,心情早已云开雾散。


王源迈了一步,又犹豫着回头,果然那人还倚在门边看着他,局促地开口,“那个,小凯,刚刚的事情……是什么意思啊?”


“你觉得呢?”


“太突然了,我说不准……”


的确,谁能想到那个下了飞机就没有好脸色的人在收到告白之后会吻他,况且还是怒吻。


看着那双期待的大眼睛,王俊凯抿着嘴憋笑,心想王源啊王源,让你晾我七年,我也要多晾你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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